王勃：那个二十多岁写尽盛唐风华的年轻人

如果把中国古代那些著名文人的人生摊开来看，王勃大概是其中最令人惋惜的一个。

他活了不过二十多年。

二十多岁，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可能才刚刚大学毕业，刚开始考虑工作，甚至还没有真正弄明白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

可王勃已经留下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千多年以后，人们来到滕王阁，依然会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有时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感慨：

一个人的生命究竟应该用长度衡量，还是用他留下了什么来衡量？

王勃的一生，似乎就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之一。

一、少年成名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跌得很重

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也就是今天山西河津一带的人。

他出生于一个有文化传统的家庭，从小聪慧，少年时期便展现出了很高的文学天赋。

如果放到今天，大概就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还在学习怎么写文章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因为文章写得好而出名；别人还在考虑未来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进入王府任职。

王勃的人生开局，几乎称得上一帆风顺。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年轻、聪明、有才华，而且成名太早，很容易让一个人缺少对规则和人情世故的敬畏。

王勃后来因为写了一篇《檄英王鸡》，卷入王府斗鸡的玩笑之中。

今天来看，无非是一篇年轻人逞才的游戏文章。

可在皇室环境里，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

唐高宗看到后十分不满。

王勃也因此被逐出王府。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大挫折。

文学上的才华，并不能让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畅通无阻。

你可以比别人聪明，却不一定比别人更懂得如何生活。

这大概也是王勃身上非常真实的一点。

他不是后人想象中那种完美无缺的天才。

他年轻气盛，会犯错误，会因为不懂政治规则而付出代价。

甚至后来，他的人生还遭遇了一次更严重的危机。

王勃担任虢州参军期间，因为私藏官奴曹达，后来又将其杀害而获罪。

按照当时的法律，这本来可能让他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恰逢大赦，他才免于一死。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连累到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王福畤受到牵连，被贬往交趾。

对于王勃而言，这或许比自己受罚更加痛苦。

少年时代意气风发的天才，终于开始真正体会到命运的重量。

二、真正让王勃成为王勃的，是那一次经过南昌

后来发生的事情，几乎已经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传奇。

王勃南下探望父亲，途经洪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

当时正值重阳，洪州都督阎伯屿在重新修缮后的滕王阁设宴，邀请当地名士参加。

宴会上自然少不了一个传统节目：

写文章。

据说阎都督本来是想让自己的女婿孟学士展示才华，于是假意请在场宾客为滕王阁作序。

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纷纷推辞。

偏偏王勃没有。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接过纸笔，直接开始写。

于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文章之一诞生了。

《滕王阁序》。

开篇便气象宏大：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再到后来写景：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真正到了千古传诵的那一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你会发现，王勃写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滕王阁。

他似乎把整个天地都写进去了。

夕阳正在落下，一只孤独的野鸭飞过天空，江水与远方的天际连成一片。

画面辽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而这种孤独，其实很像王勃自己。

三、《滕王阁序》真正厉害的，并不只有“落霞与孤鹜”

很多人小时候背《滕王阁序》，最熟悉的是那些华丽的句子。

但真正长大以后再读，会发现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反而不是景色。

而是王勃写自己。

他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年轻的时候读这句话，可能只觉得押韵、漂亮。

经历过一些挫折以后再看，味道完全不同。

谁没有做过“失路之人”？

考试失败，工作碰壁，感情受挫，理想和现实发生冲突，曾经以为自己能走得很远，最后却发现人生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王勃当时同样如此。

曾经的少年天才，被逐出王府，经历牢狱之灾，父亲又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如果换成很多人，大概已经开始怨天尤人了。

但王勃没有停在这里。

他紧接着写：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里的“穷”，并不是今天所说的贫穷，而是指人生处于困顿、不得志的境地。

越是艰难，越不应该放弃自己的志向。

这才是《滕王阁序》真正穿越千年的东西。

壮丽的景色只能让人惊叹。

而一个失意年轻人在低谷里仍然不愿意低头的那股劲，才能让一千多年以后的人依然感同身受。

四、王勃其实一直知道自己“不走运”

《滕王阁序》里还有八个后来极其著名的字：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简单来说就是：

时代和运气并不总是站在你这一边，人的命运也可能充满波折。

这句话从王勃嘴里说出来尤其有分量。

因为他的人生确实如此。

有才华，却屡遭挫折。

有抱负，却始终没有真正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

年轻时犯下的错误甚至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王勃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

可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命不好”就彻底躺平。

他在承认命运残酷之后，依然写出了：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甚至还说：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过去已经失去，那又怎么样？

只要还活着，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算晚。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写下“桑榆非晚”，今天读来多少有些让人心酸。

因为我们知道，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以后”了。

五、天才的生命，在最年轻的时候突然结束

写完《滕王阁序》之后不久，王勃继续南下，前往交趾探望父亲。

史书记载，他后来在渡海途中遇险，落水惊悸而亡。

他的生命就这样停在了二十多岁。

没有漫长的仕途。

没有晚年的作品。

没有给他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个在滕王阁上写下“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年轻人，最终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青云。

所以每次想到王勃，我都会觉得，《滕王阁序》其实是一篇非常残酷的文章。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结局，而写文章的人不知道。

当他写下：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还有未来。

当他写下：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是真的准备继续走下去。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六、为什么一千多年以后，我们依然记得王勃？

初唐有“初唐四杰”：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

王勃通常被列在第一位。

但今天真正让普通人记住他的，可能仍然只是那一篇《滕王阁序》。

有人会觉得，一个人一生真正留下来的代表作只有这么几篇，是不是太少了？

可换一个角度想：

一个人能写出一句让一千多年以后的人依然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更何况王勃留下的并不只有一句。

我们看到秋日江面，会想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人生不得志的时候，会想到：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机会的时候，又会想到：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人生充满波折的时候，还可以用：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某种意义上，王勃已经进入了中国人的语言。

这或许就是文学能够给予一个人的另一种生命。

写在最后

王勃的一生很短，也绝不能算顺利。

他聪明过，骄傲过，犯过错误，跌入过低谷，也曾因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巨大的代价。

所以我反而觉得，没有必要把王勃塑造成一个毫无瑕疵的“天才少年”。

真实的王勃可能更值得我们喜欢。

他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又不够成熟的年轻人。

他知道人生不公平。

他说：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失意。

他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彻底向命运认输。

他说：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一千多年过去了。

滕王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今天我们看到的早已不是王勃当年登上的那座楼。

当年的宴席、宾客、都督，也早已消失在历史里。

唯独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写下的文字还在。

夕阳仍然会落下。

秋水仍然会映着天空。

而只要还有人读到那一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王勃似乎就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