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老屋的桂花香

每到秋天,我总会想起老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那是一棵很老的树了,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树干粗壮得一个人勉强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记录着数十载风霜。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低垂及地,有的直指苍穹,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浓荫里。盛夏时节,满树绿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而到了秋天,那些绿叶之间便缀满了细碎的黄花,不张扬,不喧闹,却能让整个院落都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里。奶奶说,这棵树是她的婆婆种下的,为的是秋天能有一树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蜜。一棵树,就这样承载了三代人的期盼与手艺,在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里,成了这个家的某种精神坐标。

记忆里的秋天,总是从第一缕桂花香开始的。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悄悄地、幽幽地,像一位含蓄的客人,先在你鼻尖轻叩一下,然后才慢慢铺开,弥漫整个院子。它不像玫瑰那样浓烈霸道,也不似茉莉那般清冷孤高,桂花的香是温润的、圆融的,带着几分家常的亲切。放学回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被这香气包裹住了,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书包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扔,我便循着那香味跑到院子里,仰头看那满树金黄,心里盘算着奶奶什么时候才会动手打桂花——那意味着桂花糕的日子不远了。

奶奶最懂桂花。她会在树下铺一层干净的旧布,那布通常是洗得发白的床单,或是攒了一年的旧的确良衬衫,剪开缝成一大块。然后用一根细长的竹竿,顶端绑上个小钩子,轻轻敲打枝头。桂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簌簌地落在布上,也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我的肩膀上。我总爱蹲在旁边看,趁奶奶不注意,抓一把桂花塞进口袋,那香味便黏在衣服上,好几天都不散。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尝一颗,微苦的滋味让我皱起眉头,奶奶便笑我馋嘴,说桂花要加工过才好吃,生的涩口。我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却下次照旧。

打好的桂花,奶奶要细细地拣去杂质和枯叶,这个过程漫长而琐碎,她却从不急躁。一部分用来做桂花糕。米粉要筛得极细,糖要适量,蒸的火候更要恰到好处。奶奶的桂花糕白嫩剔透,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软糯清甜,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那甜味不齁不腻,是桂花本身的清芬与米香的交融,是任何糕点铺子里都买不到的滋味。另一部分桂花则装进玻璃罐,铺一层桂花、撒一层白糖,密封起来腌渍。罐子要放在阴凉干燥处,每隔几日便拿出来摇晃均匀。奶奶说,这样一年四季都能闻到桂花的香。来年春天泡一杯桂花茶,看金黄色的花朵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仿佛把整个秋天都重新唤醒了。

后来我们搬进了城里的楼房,老屋渐渐没人住了。那棵桂花树,连同青砖黛瓦、天井明堂,都被留在了时光的深处。有一年秋天,父亲开车带我回去看看,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野生的藤蔓爬上了斑驳的墙壁,窗棂上的红漆剥落殆尽。但那棵桂花树还倔强地活着,依然在秋天开出满树的花,香气依旧浓郁,仿佛这许多年的荒芜都与它无关。只是再没有人在树下铺布打花了,只有风过时,桂花簌簌飘落,落在杂草间,落在青苔上,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那香气里多了一丝寂寥,一丝无人承接的怅然。

如今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那样的桂花香了。城市里的桂花树也不少,小区绿化带、公园小径旁,每到秋季也总是一树金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老屋的青砖瓦,那被岁月浸润过的、带着潮气的凉意;少了奶奶的手艺,那双布满老茧却能做出最细腻糕点的手;少了那个蹲在树下数桂花的少不更事的自己,那个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缓慢流淌、桂花会永远这样年年盛开的孩子。城市的桂花,开得太整齐,香得太单薄,像复印出来的风景,美则美矣,却触不到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又到桂花飘香的季节了。街角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总会让我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那个老院子。我想,应该抽个时间,回老屋去看看那棵树。哪怕只是站在树下,让桂花落满肩头,也想再闻一闻,记忆深处那一缕清甜的香。那香气里,有奶奶的笑脸,有童年的黄昏,有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关于秋天与收获的最朴素的仪式。桂花年年开放,而有些人,有些时光,却只能在记忆里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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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ight
Knight博主9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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